王氏烧酒的部分产品
酒者,天地之精,人文之魄。从杜康作秫酒启华夏酒脉,到仪狄献旨酒融礼于俗,这缕醇香早已浸透中华文明的肌理——是李白“会须一饮三百杯”的酣畅,是杜甫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的沉郁,更是《诗经》里“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”的温润。当2026年的春潮漫过扶沟桐丘城的老墙,贾鲁河畔的白潭镇,一缕穿越六百年的酒香正随年味渐浓,那是王氏烧酒坊的佳酿,在烟火与文脉交织处,续写着中原古酒的传奇。
河润桐丘、酒坊藏岁月。贾鲁河的水,是白潭的血脉。它自西而来,绕桐丘古城蜿蜒东去,把千年的月光、两岸的黍麦香,都揉进了王庄村的泥土里。这座中原村落的深处,王氏烧酒坊的粉墙黛瓦在冬日里透着暖意,灰色院墙上,两排陶坛如静默的老者,朱红坛口泛着温润的光,仿佛在细数六百年的晨昏。踏入“绿色家园”的坊门,酒香便如故人般扑面而来——不似烈酒的霸道,倒像陈年的月光,温润地漫过鼻尖,带着谷物的微甜、草木的清芬,还有时光沉淀的厚重。院角“老酒坊遗址”的石刻,风雨冲刷的纹路里,藏着洪武初年的酒曲香,藏着明清匠人掌心的温度,更藏着中原民间酿酒技艺的“活态密码”。
薪火六百年、一酿承匠心。王氏烧酒的故事,要从明洪武元年的风烟里说起。始祖王正,追随朱元璋驰骋沙场,功成后受封白潭。这位武将骨子里藏着风雅,嗜酒却不苟同于俗酿,遂踏遍晋地蜀川,寻访酿酒名师,将一身技艺秘传于家族。最初的酒坊,藏在王府深院,前六世皆为自酿自饮,如深闺明珠,不事张扬,却在代代相传中,让高粱的烈、小麦的绵、豌豆的鲜,在陶缸里酿出了独属白潭的风味。七世王谏时,家道中落,这门藏于深院的技艺,成了养家糊口的底气。从此,王氏烧酒走出朱门,在白潭的集市上支起酒旗,以“真材实料”换“街坊口碑”。十四世王德章、十五世王讷执掌酒坊时,技艺已至臻境:选粮必用本地霜降后的高粱,颗粒饱满如红珠;制曲必采四十余种草药,依四季特性配伍——春加薄荷醒脾,夏添藿香祛湿,秋入菊花平肝,冬配当归暖身,与水稻、小麦、豌豆相融,经“踩曲如绣花”的细作,方能入仓发酵。
扶沟王氏烧酒非遗技艺传承人王书占在调酒
如今,十八代传人王书占虽已不再亲酿,却仍是酒坊的“掌舵人”:看粮色便知干湿,闻曲香能辨优劣,地窖里两百余坛千斤装的陈酒,哪一坛是三年前的秋酿,哪一缸藏着五年前的冬韵,他一摸陶缸的温度便了然。十九代传人王庆华、郝永霞,接过这根接力棒,把“清蒸二次清”的古法刻进了日子里:头蒸去杂,二蒸锁香,发酵时守着“宁慢勿急”的规矩,让微生物在陶瓮里自然生长;蒸馏用百年老木桶,天锅盛着贾鲁河的活水,冷凝出的酒液清冽如泉;最关键的陈藏,更是祖宗定下的铁律——新酒绝不出坊,必入地窖陶缸,经两载春秋沉淀,去其燥火,留其温润,三年以上方许上市。
“纯粮固态,是老祖宗的根;不加杂料,是手艺人的脸。”郝永霞常说这话时,指尖还沾着酒曲的黄。她守着“四十味草药制曲”的古方,拒绝现代添加剂,让每一滴酒都带着草木的本真;她延续“人工踩曲”的传统,说机器的力道太硬,揉不出草药与谷物的“和气”。在这个追求“速成”的时代,王氏烧酒仍像白潭的老槐树,慢慢扎根,静静生长。
非遗传新韵、酒香漫新程。六百年的坚守,终在时光里结出硕果。2011年,王氏烧酒酿造技艺入选河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;2017年,王书占获封“非遗代表性传承人”;2019年,“王氏烧酒”成河南老字号……这些荣誉,不是终点,而是让酒香飘得更远的风。
腊月里的酒坊虽已停酿,郝永霞却更忙了:带访客看老作坊的石磨,讲“天锅蒸馏”的原理,开坛让乡邻尝新出的陈酒。酒液入杯,泛起细密的酒花,如碎银跳跃,入口先是一丝微辣,继而甘冽生津,咽下后喉间暖融融的,余韵里竟有贾鲁河的清润。这滋味,是六百年技艺的总和,是扶沟人舌尖上的乡愁。
春酿待归人、传奇续新篇。贾鲁河的水还在流,桐丘城的月光还在照,王氏烧酒的香,正从白潭的老院飘向更远的地方。它是春节团圆宴上的那杯“满堂红”,是游子行囊里的“乡愁罐”,更是中原非遗走出乡关的“文化帖”。
当新岁的钟声敲响,新一代传承人郝永霞会带着新出的陈酒,在家举行祭酒仪式——敬始祖传下的技艺,敬贾鲁河的滋养,更敬每一颗坚守初心的匠心。六百年的酒香里,我们读懂:真正的传奇,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,而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把一份坚守传至久远。
这杯酒里,有扶沟的文脉,有白潭的烟火,更有中国人“守正创新”的智慧。而传奇,仍在继续。
【来源:亚洲时代周刊】